Happy birthday!

 

 

 

 

 

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四点钟就醒了。
我梦见我遇到一个老人，我知道她就是婆，我欢天喜地的想要看她的脸，想看看她究竟是不是我的婆。但

是我怎么样都看不清她的脸。于是我一遍又一遍的对她喊：给我看你的脸，给我看你的脸。然后我就醒了。
这些年来，其实我很少想起婆，也很少梦见婆。记得小的时候，有一天晚上听了鬼故事，很怕，我缩在被

窝里动也不敢动。她看我的样子很好笑，于是说：小双这么怕鬼，以后我死了就不来找你了。婆不晓得，

自从她去世后，我就不怕鬼了。小的时候读不懂的：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后来也懂了。
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婆已经置好了她的寿衣。大姑家为她准备的棺材已经停放了很多年，漆都重刷了

好几次。但我一直不明白的是，婆是怎么样看待死这件事的。她总是轻松随意的谈论自己的死。我出世的

时候，婆已经七十多岁了，等我长大了，懂事一些时，她已经八十多岁了，如果她没有去世的时候，到现

在，就快要九十五岁了。从前，我总是很怕听她说她会死，每次当她说：以后我死了，你们要怎样怎样。

我就不高兴，我会说婆，你不会的。
小的时候，还有一次，村子里有一头疯牛冲到了镇上，到处撞人。大家都不敢出门。婆就是不怕。我怕她

出去，一直拉着她，抱住她的腿。她说要出去倒垃圾，我把垃圾偷偷的藏了起来。但是，那天，她还是出

了门。为了这个，我有几天都很生她的气。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一定执意要出门。她就这么不在乎吗？或者

她觉得我的害怕不过是小孩子的愚蠢？
记得她去世前几天，瘫痪在床，睡在三姑家那间阴暗的房子里。我坐在床边，拉着她的手，她那时已经神

志不清了。她说不了完整的话，那时我还没有想过她会去世。我只想到了她年纪这么大了，摔了这么一跤

，什么时候才能恢复。但是我抓住她的手时，我哭了起来。我不想她看见我哭，我不想让她觉得我很难过

是因为她病得很重。但是我控制不住我自己。她也没说话，只是摇我的手。她很费力的想要把手腕上的银

手镯脱下来给我。
我那年过年为什么没有去接她回家？
她瘫痪在床的时候，我为什么没有要求爸爸送她去医院？
在她去世的时候，我为什么不在她身边？
她一定是怪我，所以在梦里都不让我看她的脸。她去世后，爸爸把从她衣服里找出来的两张十块钱给了我

。我是婆最爱的孙女，可是这就是她留给我的唯一纪念。
98年，我考上了大学。去上学的时候，她一定要送我，拖着我的行李艰难的穿过操场，她什么都不肯对我

说。家里刚装上电话的时候，有一次我打电话回家，家里没有人，只有她在。她不会用电话，拿起来说了

两句，不会挂断，就扔在那里。我在公话亭，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她的哭声。她去世的那个寒假，我放假

了去三姑家。我告诉她我要考研，考上了还要再读三年。我记得当时她很失望的说：还要再读三年啊。她

一定以为我已经忘了，忘了我曾经说过的：等我工作了，我就把婆接来，跟我一起住。
我没有忘，我一直记得的。只是太晚了。